

题记: 三十年前携川东酒气渡海,三十年后在椰风里戒了杯中物。日头依旧不讲道理,我却在一盏老爸茶的热气中,把异乡坐成了故乡。
作者|田斌〔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〕
责编|李寒江〔华夏影响力总编辑〕
海口的太阳不讲道理。
早上六点,它就把骑楼的影子压得很短,像一个人蹲在墙根抽烟,懒得站起来。到了中午,连影子都躲没了,只有白光铺在水泥路上,烫得脚底板发紧。这样的日头下,人是不容易矫情的。汗一出,什么诗意都顺着脊梁骨流下去,洇湿在衬衫里,盐渍渍的。
我从川东铜梁到海南,算来有三十多年了。刚来那阵,听不懂海南话,觉得那话像含着一口水在说,咕噜咕噜的,尾音往上挑,像在问你什么,又像在笑你什么。后来听惯了,才知道那里面有很多意思是翻不成普通话的。比如老爸茶馆里那些老人,一坐就是半天,一壶茶,一碟花生,东一句西一句,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。但你要是仔细听,那里面有今年的荔枝价,有隔壁阿婆的风湿腿,有谁家儿子在新加坡寄了钱回来。有个阿公,每天坐同一个位置,茶要最浓的,花生自己带,话不多,但谁说话他都能接一句,接得你半天回不过神来。日子就是这样,在闲话里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海南话音软,像刚剖开的椰肉,但软里藏着韧劲。你看那些骑楼,南洋回来的华侨盖的,雕花的柱子,斑驳的墙面,台风刮了一百年,还站在那里。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,骨架子没散。这就是海南人的脾气,不声不响,但扛得住。
我年轻的时候好酒。川东人嘛,酒桌上不趴下不算朋友。后来到了海南,酒也没少喝,椰岛鹿龟酒、山兰米酒,跟本地朋友喝,跟生意场上的人喝,喝到后半夜,骑楼的灯都灭了,一个人沿着海甸溪往回走,风一吹,酒劲上来,蹲在路边吐。吐完了,抬头看天,海南的天低,星星密,密得你不敢大声说话。那时候就想,人这一辈子,图个什么呢?
现在不喝了,戒了一年半。烟也戒了,比酒还早几个月。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,就是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不好看,肝叶积了垢,血压往上窜。人到中年,身体开始跟你算账了。戒酒最难的不是头一个月,是第三个月,朋友聚会,人家酒杯端到你面前,说就喝一口,你那手就有点痒。但痒归痒,还是忍住了。忍住了,也就那么回事。后来发现,不喝酒,茶也挺好。海南的老爸茶,一壶下去,从上午坐到中午,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看楼房的影子慢慢拉长,心里头反而比喝酒的时候清净。
戒了酒,人清醒了,目光也就从酒杯里挪了出来。后来我也学着在乡下种菜、喂鸡、跟农民聊天,日子过得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东西。人跟土地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,不是你征服了它,是它慢慢收了你。这么说有点玄,其实就是待久了,习惯了,连蚊子咬都不觉得那么痒了。海南这地方,刚来的时候觉得热,觉得闷,觉得蚊子多,觉得什么都拖。但住久了,你就发现,拖有拖的道理。火山口的岩石变成土,不是一百年的事;骑楼下那些老人脸上的皱纹,也不是一夜之间刻上去的。
我有时候写文章,写着写着就写到海南了。不是刻意要写,是它已经渗进你出汗的毛孔里了。写风,就是海风,带着咸腥味;写雨,就是海南的阵雨,来得猛去得快,雨后天空蓝得不像话。写人呢,绕来绕去,绕不开街巷下那些摇蒲扇的老人,或是市场里卖清补凉的阿婆。
有人问我,你一个川东人,在海南待得住?我说,待得住。川东有川东的好,山高,雾大,人耿直,酒猛烈。海南有海南的好,海阔,天低,人温和,日子悠长。一个人到了一定年纪,就不那么追求猛烈了。比如一棵椰树,它每天都在长,但你看不见它长,只有隔几年回去,才发现它又高了一截。
海口的傍晚是最好的。太阳落下去,海风起来了,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,老爸茶馆里的人多了起来,海南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我坐在那里,要一壶茶,一碟萝卜糕,看着街上的人。
茶凉了,再续一壶。

作者简介:田斌,网名海南田斌,渝籍,民革党员,《华夏影响力》新媒体驻站作家。海口市作协会员、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,公务商事之余深耕文墨,数百篇诗文散落于《海南日报》《白河诗刊》《中国文艺》《中国散文家》《中国网络作家网》等纸刊与文学平台。他以味觉为桥,绾合巴渝故土的绵长羁思与海南自贸港奔涌的时代潮声,在个体抒情与现实观照之间,书写跨海逐梦者赤诚坦荡的生命行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