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题记:一本书翻了五六年,书页间浸透了车尘与茶汽。翻到最后,道理淡了,照见的全是自己。
作者|田斌〔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〕
责编|李寒江〔华夏影响力总编辑〕
书架上那本《曾国藩家书》,封皮磨出了毛边。中国画报出版社的精选点评本,黑底白字,左边一个红框,俗气。书跟人一样,不能看脸。翻了五六年,书页沾过路堵时汽车的尾气,浸过鹧鸪茶的水蒸,有几回半夜睡不着,台灯下翻到字迹模糊。
真正读进去,是胰腺出了问题戒酒戒烟那阵子。血压往上窜,肝上积了垢,医生把体检报告往桌上一推:再喝,后面的事自己想。酒杯就搁了,杯底还剩一口,没倒。戒烟更晚,反反复复,最后是一个台风天,窗外椰子树东倒西歪,手摸进口袋碰到烟盒,忽然觉得没意思,扔了。到今天,酒一年半,烟一年出头。
就是那段日子,书里的字活了。翻来覆去,三样东西:做人,为学,养生。
曾国藩年轻时不是好鸟。抽过水烟袋,戒了几回才断。爱显摆,脾气躁,跟人吵过架,翻过脸。湖南乡下来的笨小子,考秀才考了七次,文章被批"文理太浅"。搁今天,就是高考复读六七年,亲戚背后戳脊梁骨。
但这个笨人,后来做成了大事。诀窍一个字:拙。
"天下之至拙,能胜天下之至巧。" 我学土木工程,这话不用他教。图纸差一毫米,房子盖起来就歪。混凝土配比、钢筋型号、地基深度,样样得按规矩来。偷工减料当时看不见,十年二十年后,老天爷找你算账。
这些年企业经营,聪明人见得多。脑子活,嘴皮子利,算盘噼啪响,偏偏做不大、做不长。跟太聪明的人合作,永远在猜他哪句是真、哪句埋了坑。倒是那些笨的,吃了亏不吭声,最后把事做成了。曾国藩选将,不挑油嘴滑舌的,专挑"不善说话" 的拙人,说靠得住。
我山城人,川东小地方,出门见山,说话带辣椒味。来海南三十多年,起初嫌这里慢,说话慢,做事慢,一杯老爸茶喝一上午。后来懂了:日头毒,急没用,坐下来喝茶,等日头偏西。曾国藩湖南人,也急,霸蛮,一根筋,可家书里反复叮嘱弟弟要"缓",要"耐烦",要"打脱牙和血吞"。急性子跟自己的急性子较一辈子劲。
我也急。工地的事恨不得今天说今天完,见不得磨洋工。安全帽往桌上一磕就想骂人。带团队碰了几年钉子,才知道有些事越急越慢,耐着性子等一等,反倒成了。
他还讲不贪。"不贪财,不失信,不自是",三条做到,走到哪有人敬。老生常谈,真做到的没几个。这些年管项目管公司,过手的钱不少,诱惑也有。底线一条:不该拿的不拿,不该吃的不吃。不是觉悟高,是算过账——拿了,夜里睡不踏实,血压更高,肝更糟,赔本。
家书里写得最多的另一件事是读书。给弟弟写,给儿子写,翻来覆去:早起,读书,做札记,持之以恒。"士人读书,第一要有志,第二要有识,第三要有恒。"
这三条年轻时觉得是废话。学工程,啃图纸啃规范,读书为了拿文凭评职称。后来参与管企业,发现光懂技术不够,还得懂人、懂世道、懂历史,才开始乱读。再后来自己动笔,才晓得"有恒" 的分量。
写文章不是科班出身。高级工程师、企业管理者是饭碗,写作是私下的事,笔名筑文斋主,偷偷摸摸写,像中学生上课传纸条。起初写得烂,自己看不上。信了"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",每天挤时间写,公司回家写,出差路上写,半夜酒醒了也写。写到现在,能拿出几篇自己满意的,入了市作协文章不断散见报端及各个平台,算对自己有个交代。
他还有一句话我认:读书不为做官,为明理。给儿子曾纪泽写信:"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,余不愿为大官,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。" 这话今天有人听了要笑。明理?能换几平米房子?
也曾参与大学的校外辅导,见的家长多了。孩子往学校一塞,盼着成龙成凤。没人问:这孩子明理没有?分数上去了,毕业证拿到了,人没立住,迟早栽跟头。
儿子那年毕业。典礼那天他在台上发言,我坐在底下,想起曾国藩那些信。我没给儿子写过信。如今谁写信?微信语音,视频电话,方便。可有些话,对着手机说不出口。"儿子,爸爸希望你做个读书明理的人"——打出来自己先肉麻。纸上不一样。纸慢,写的时候得想,得斟酌,写一半可能撕了重写。慢本身就是郑重。
他一辈子跟自己的身体较劲,这点少有人提。三十一岁戒烟,戒得死去活来,说"自戒烟以来,心神彷徨,几若无主"。跟我最初戒烟时一个样,坐立不安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耳鸣,眼花,失眠,癣疾缠身,毛病不比我少。
养生法说出来让人失望,没有灵丹妙药:早起,饮食有节,少怒,多走路,不滥吃药。"养生以少恼怒为本","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"。说白了:别生气,别瞎吃补药。
年轻时不信。工地上白酒一斤的量打底,烟一天两包,熬夜赶图家常便饭。身体扛得住,觉得养生是老头的事。直到体检报告递到手里,肝叶积垢,血压攀高,医生说再下去胰腺血糖都要出问题,才慌。身边也有朋友,前几年还一桌喝酒吹牛,忽然查出来重病,人说没就没。
戒了这一年多,最实在的体会:身体比脑子诚实。骗自己"就喝一口"" 就抽一支 ",身体不陪你演戏。指标摆在那,高了就是高了,降了就是降了。养生没有捷径,该吃吃该睡睡该动动,别作。
他讲"惩忿窒欲"。忿是生气,欲是贪念,两样最伤身。企业管理这些年,窝火的事多了:施工队偷工减料,甲方拖款,手下人办事不力。以前气得吃不下饭,如今学会一个法子:生气时不说话,先走一圈。海南傍晚沿海边走,拖鞋啪嗒啪嗒,风吹着,浪拍着,三公里下来,气消了大半。不是没脾气,是脾气伤自己的身子,划不来。
前阵子民革活动,我作为基层主委跟大家汇报完学习树立正确的政绩观后聊读书。有人问读什么,我说曾国藩。有人笑,老黄历了。我说老黄历有老黄历的好。手机信息每天刷不完,刷完脑子是空的。老黄历翻得慢,但每一页落在心里。
活动结束,一个人走海口街上。夕阳把骑楼影子拉得老长,清补凉摊子冒白汽,老头在树下下棋。手摸口袋,空的。以前这时候该点一支了,如今不抽,反倒闻见空气里椰子树的清香味。
到家,抽出那本磨毛边的书,翻到夹书签的那页。书签是张工地出入证,早过期了,塑料皮发黄。那页写着:"士人读书,第一要有志,第二要有识,第三要有恒。"
书搁桌上,去厨房倒杯白开水。酒戒了,茶也淡了,白开水最好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潮气,带着远处海浪的声。坐下来,接着读。

作者简介:田斌,网名海南田斌,渝籍,民革党员,《华夏影响力》新媒体驻站作家。海口市作协会员、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,公务商事之余深耕文墨,数百篇诗文散落于《海南日报》《白河诗刊》《中国文艺》《中国散文家》《中国网络作家网》等纸刊与文学平台。他以味觉为桥,绾合巴渝故土的绵长羁思与海南自贸港奔涌的时代潮声,在个体抒情与现实观照之间,书写跨海逐梦者赤诚坦荡的生命行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