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题记:海口的风一年到头刮个不停。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,才认出路边那些树叫榄仁。
作者|田斌〔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〕
责编|李寒江〔华夏影响力总编辑〕
世间最长的陪伴,不是相逢时的热烈,是走久了,发现旁边一直有个东西在。不说话,也不走,就那么待着。
海口滨海,风大。我每天从家到产业园,六华里,走了十年。路边有树,一开始叫不出名字,只知道夏天能遮点太阳。后来才知道,那叫榄仁树,海南本土的老树,耐盐碱,抗风,不怎么开花,叶子到了秋天黄一小片,然后落。
我做建材十五年。说得好听点叫实业,说白了就是跟瓷砖岩板、砂石板材、涂料油漆打交道。每天灰头土脸,身上的衣服洗三遍还是有股粉尘味。年轻时觉得这行苦,想过转行,后来没转成,也就踏实了。人过五十,很多事就不较劲了。
我家旁边是万达路,一头连着居民区,一头挨着学校。早上送孩子的、买菜的、赶公交的,挤在一条路上。道旁有椰子树,有凤凰木,还有几十棵榄仁树和广玉兰。广玉兰开花的时候香,整条街都是甜的。榄仁树不开花,或者说开的花太小,没人注意。我走了好几年,都没正眼瞧过它。
有句老话说“删繁就简三秋树”,我是这几年才慢慢懂的。人到中年,朋友越来越少,应酬越来越少,想做的事也越来越少。每天就是家、工地、库房,三点一线,偶尔去趟甲方办公室,陪个笑脸,喝杯茶,回来继续干活。
海口没有冬天,草木一年四季都是绿的。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这些树,没什么季节感,就是站着,干活,一天又一天。多少年过去了,核过的单据能堆半间屋,督过的工期自己都数不清。有一年台风天,工地进水,我带着工人扛了一夜沙袋,第二天腰直不起来,贴了三贴膏药才缓过来。这些事,我不跟人说。说了也没用,干这行的,谁身上没点伤。
我每天走的那条路,十年了。早上六点半出门,晚上七八点回来。晴天晒,雨天滑。骑电动车,戴头盔,风把脸吹得生疼。一开始觉得这条路长,后来走习惯了,闭着眼都能走。路边的树换了几茬,椰子树死过两棵,凤凰木被台风刮断过枝,只有榄仁树,一直站在那儿,不声不响。

真正注意到榄仁树,是一个夏天的晚上。
那天从工地回来,鞋上还沾着砂浆。广玉兰的花期过了,街上没什么香味。我骑着电动车经过榄仁树下,忽然觉得车轮底下有点黏,下车一看,地上一层薄薄的树脂,踩上去微涩,有股草木的腥甜味。我抬头,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,树脂正一滴一滴往下掉,有一滴落在我的头盔上,“嗒”的一声,轻得像谁在敲门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。这树我天天经过,从来没注意过它会流树脂。后来查了才知道,榄仁树春末夏初会分泌树脂,落在地上,踩上去黏脚。海南人大概都习惯了,只有我这个外乡人,站在树下发愣。
再后来陪孩子去公园散步,发现公园四周也种满了榄仁树,跟我上下班路上的一模一样。好多邻居都说这树好,不招虫,遮阴。我说是,好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,这树跟我有点像,不声不响,往外渗着什么,又默默扛着什么。
榄仁树是海南的本土树种,耐海风,抗盐碱,叶子能吸灰尘。它不怎么开花,也不结果子给人吃,就是站在那儿,一年又一年。我有时候觉得,干我们这行的也像这树。建材这东西,盖成房子之前谁也不注意,盖成了房子,住进去的人也不会想起卖建材的人。我们就是那些树,站在路边,吸灰,遮阴,然后被忽略。
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赶路。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,风吹日晒,没人陪。后来发现不是。路上有树,有草,有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位置卖早餐的阿姨,有每天傍晚都在遛狗的老头。他们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他们,但我们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出现。这算不算陪伴?我不知道。但走在这条路上,我确实觉得不那么孤单了。
榄仁树的叶子到了秋天会黄。海口的秋天不明显,也就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,叶子尖上泛一点黄,然后慢慢落。落叶子的时候,地上铺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有时候下班早,会推着车走一段,听叶子在脚下碎掉的声音。
长假的时候,别人都去旅游,去看山看海。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条路上走。最动人的风景不在远方,在你天天走的那条路上,只是你以前没注意。
那个夏天晚上之后,我每天经过榄仁树都会抬头看一眼。树影落在头盔上,树脂的腥甜味混着海风。我知道,这树和我一样,不声不响地,往外渗着什么,又默默扛着什么。
海口的风一年到头刮个不停。树站着,我走着。十年了,还在走。

作者简介:田斌,重庆铜梁人,研究生学历,民革党员、客座教授、资深评标专家、海南省高层次人才、《躬耕海岛》一书作者、《华夏影响力》新媒体驻站作家、海口市作协会员。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、海南金盛达建材商城总经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