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田斌 · 作品分享|半部论语与一身汗渍

田斌〔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〕
2026-09-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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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|田斌〔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〕

责编|李寒江〔华夏影响力总编辑〕

回南天刚过,骑楼老街的墙根还泛着潮。我在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翻到这本《论语中的管理智慧》——五块钱,封面深褐,边角磨得起毛,内页里夹着一张前年的老爸茶收银条:虾饺一笼,清补凉两碗,合计二十六元。纸条我没扔,夹回了原处。一本书被人读过,喝过茶,又流到我手里,这本身就有点意思。

我学工科出身,半辈子跟图纸、荷载、配筋打交道。手握游标卡尺的时候,世界是确定的: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,钢筋该多粗多粗,混凝土该多少标号多少标号。后来参与企业管理,管了人,才晓得人心这东西没法算承重。你给它标号,它未必按标号来;你算好了剪力,它偏偏在某个接缝处裂给你看。有一年公司碰上个租赁合同纠纷,对方是个老江湖,条款抠得极细,每一条单看都占理,合在一起却是个套。法务小姑娘熬了三个通宵,到底还是输了。我在法庭外面抽烟,那时候还没戒,一根接一根,忽然想起孔子说 "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"——这哪里是道德高标,分明是看透了的人说的话。

说到抽烟喝酒。戒酒一年半,戒烟也一年出头。起因是体检报告上那几个箭头:肝叶积垢,血压攀高。戒酒最难的不是酒,是酒桌上的人情。碰见几位20年的老友,坐下来就把杯子墩在你面前:"田斌,你是不是看不起人?"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,推回去,说肝坏了,喝不动。话说得轻,心里是重的。中国人的酒桌,喝的从来不是酒,是态度,是站队,是你给不给这个面子。戒了酒,等于从很多张桌子边上站起来,走掉。有些朋友,慢慢就淡了。孔子说"克己复礼为仁",这个"克" 字以前读得轻,如今才知道是要用刀子剜的。剜的是口舌之欲,也是虚浮的关系。剜到最后,剩下的才是真的。

从重庆到海口,一千多公里路。巴岳山的云雾换成了琼州海峡的咸风,锅里的麻辣换成了老爸茶的清甜。刚来的时候不惯,觉得这里的人做事慢,一个审批能跑半个月。后来赶上一次台风,全城停水停电三天,楼下阿婆端着一锅粥挨家挨户敲,说吃一点,热的。那时候才懂,这个地方的"慢"里,有一种东西是快的地方长不出来的。管人管事,也是这个道理。年轻时觉得"欲速则不达"是鸡汤,凡事要猛,要立竿见影。经手了这些年的资产处置、合同纠纷、人事更迭,才晓得有些事急不得。一份合同没看仔细就签,后面是几年的官司;一个人没看准就用,后面是收拾不完的烂摊子。"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" 什么是本?不是KPI,不是商业模式,是人,是信誉,是你夜里睡得着觉的那个东西。

"赦小过,举贤才。" 这一条是栽过跟头才懂的。年轻时见不得下属出错,一张报表填错数字,能把人说红了眼。后来有个项目主管,在一个小工程上算错工程量,亏了十几万。本要开掉他,查了查,这人平时极负责,那次是父亲住院,心神不宁。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,没开。后来他在另一个项目上帮公司挽回了上百万的损失。揪住小过不放,是管理者最懒也最蠢的办法——人都吓住了,谁还敢做事?人人缩手缩脚,企业就死了。但"赦小过"不是和稀泥,原则的问题不能让,底线不能破。这个分寸,书上写不出来,得一单一单去掂。

我在民革组织任基层主委。说好听点是主委,说实在点是个打杂的。组织活动,发展党员,写调研提案,开座谈会,桩桩件件都是琐碎。有时候也烦,觉得自己一个管企业的,放着实在的事不做,来干这些看不见经济效益的活。有次开座谈会,十几个人讨论 "如何优化营商环境",大家说得都对,也都没用。散了会,灯都忘了关,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,想这些事到底有没有意义。后来读《论语》,读到孔子周游列国,"累累若丧家之犬",忽然就笑了。他老人家当年干的,不也是这些"没用"的事么?图什么?图一个"道"。我们民主党派的人,图的也是这个。参政议政,建言献策,有些话说了也未必有人听,但不说,就更没人听了。

我也写点东西,笔名筑文斋主。写《断酒赋》,写《戒烟赋》,写中年人的难,写身边人得了重病的无奈。有人说写得太沉,该阳光一点。我不辩解。写的时候不觉得,写完了回头看,才知道那些沉的东西,是从自己骨头里渗出来的。孔子的一生也不轻松,礼崩乐坏,满目乱象,他心里不痛?当然痛。但他没有躲进山里装看不见,而是"知其不可而为之"。这是痛感里的担当。写那些沉重的东西,不是贩卖焦虑,是记住——记住身体的警报,记住生活给的教训,也记住那些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朋友。记住了,才不会重蹈覆辙。

市面上把《论语》拆成"管理心法""经营哲学"的书不少,包装得像快餐。我总存一分警惕。《论语》不是成功学,不是三十六计,不是教你怎么算计人。《论语》的核心是"仁",是怎么做人。管理的本质也是做人。人做好了,管理差不到哪去;人做不好,再多技巧都是花架子——楼盖得再漂亮,梁柱朽了,该塌还是塌。

窗外是海口的夜。台风刚过,椰叶上还滴着水。合上书,那张二十六元的老爸茶收银条从书页里滑出来,落在桌上。虾饺一笼,清补凉两碗。我忽然想,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,这"半部"到底是哪半部?是书上写的那些,还是没写出来的那些?书上写的,两千多年了,谁都能读。没写出来的,得拿一辈子去碰,去摔,去拿汗渍浸。我这一身汗渍,酒桌上推过杯子,工地上晒过日头,法庭外面抽过闷烟,深夜里写过断酒的赋。不体面,不光鲜,却是我读过《论语》的证据。

风小了。远处有鸡叫。海口的天,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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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田斌,网名海南田斌,渝籍,民革党员,《华夏影响力》新媒体驻站作家。海口市作协会员、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,公务商事之余深耕文墨,数百篇诗文散落于《海南日报》《白河诗刊》《中国文艺》《中国散文家》《中国网络作家网》等纸刊与文学平台。他以味觉为桥,绾合巴渝故土的绵长羁思与海南自贸港奔涌的时代潮声,在个体抒情与现实观照之间,书写跨海逐梦者赤诚坦荡的生命行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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